心底山林

作者:马迎九 来源: 发布时间:2017年10月24日

中国人的山水情节可以说世所罕见,过去包括现在很多稍微讲究点的人家总会悬挂上一张山水画,而不是像西方人那样的悬挂人物画、静物画;这个恐怕是和土生土长的道家哲学有关,道家思想崇尚自然,主张返璞归真,回归自然状态,而庄子摆脱一切束缚、内外兼忘物我为一,从而达到主观精神宁静与自由的逍遥游思想对读书人影响更大,无论是身在朝堂心有退意,还是为官不成退隐山林,或是倦于争斗回望南田,又或是从政不得无奈遁世,这种心态自然而然的就会和博大雄浑、变幻莫测的山水结合在一起,而中国人内心丰富又讷于言语,情感的表达不是显露而倾向于隐藏,无疑山水的复杂多变就更易于安放国人的情感,而这种审美从朝堂蔓延到江湖也就成为中国人深入骨髓的山水情节了。

大概是十来年前吧,被伙计所“骗”,抛弃了花鸟画,稀里糊涂地画起了山水,痴迷得一有时间就纠集朋友一头扎进大山里写生,无论寒冬酷暑,赚得餐风饮露。最初面对大山一筹莫展, 一盒香烟画一张速写的情景还历历在目,端坐大石清茶一杯静观自然的惬意也如在眼前,这些记忆都沉放在心底,足够我在那个走不动的黄昏里慢慢回忆。

佛家说人生有三重境界: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画画也是如此!

初画山水的时候,面对莽莽大山铺天盖地,真的是不知从何处下笔,看到哪里都觉得重要,结果是顾此失彼手忙脚乱,所以就有了一盒香烟“换”一张速写的情景了;但画得多了,也就能慢慢地理解了山势走向、山石结构,也就能从复杂中看到隐藏的规律,而摒弃琐碎整体地把握了;但另一个问题又显现出来----用的地道国货毛笔宣纸呈现出的却是西式的“素描”,这种苦恼一直延续多年,所以对素描至今都有难以消除的痛恨,尽管这个痛恨有偏颇之嫌。这是那个特殊时代造成的恶果,是收之桑榆却失之东隅的遗憾,是倒洗澡水把孩子也一起倒掉的愚蠢,但当真想重头收拾旧山河,却发现,建设远没有破坏那么痛快淋漓。

中国人画山水与西方人画风景是不同的概念,远和西方人搬个小马扎一坐一天不挪窝去描绘的情况不同,比如我们看古代经典的山水画,会发现作者的身体似乎并不是在一个地方,而仿佛是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忽近忽远的,这恐怕是我们受过所谓科班训练的思维难以理解的。沈括说中国山水画是“盖以大观小,如人观假山耳……”,宗白华也在《美学散步》里说“(中国)画家的眼睛不是从固定角度集中于一个透视的焦点,而是流动着飘瞥上下四方,一目千里,把握全境的阴阳开阖、高下起伏的节奏……”,这个还真的要我们慢慢体会,现代画家有太多诱惑太多忙碌,恐怕再也难如荆浩等隐居深山物我相融,就多有狐假虎威虚张声势之徒了。

笔耕山水十多年,有过热情万丈,有过焦虑困惑;有过洋洋自得,也有过心灰意冷,虽因学养有限恐怕难成大器,但渐渐地觉得自己离不开大山,离不开山水画了,但不再为了画画而画画,也不再期望能靠它成名立万、名扬青史,它就是个事儿,难割舍的事儿。一点一点描画,一笔一笔勾皴,慢慢地将自己画进画里,这不是个美妙的过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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